血雾深处的空气越发稀薄。
背后的空间乱流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庞大碾磨机,发出令人牙酸的沉闷轰鸣。每隔一段时间,周围的红雾就会微不可察地向内收缩一寸。
半日的死亡倒计时,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,正一点点压下来。
李长生走在最前面。他受损的左眼视野里,黑白雪花斑点仍时不时地跳跃一下,脑域深处的刺痛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神经上来回切割。他强行闭上左眼,靠着右眼的余光和前方那盏悬在半空的红灯笼微光,在残垣断壁间蹚出一条路。
黑棺的背带深深勒进他的肩胛骨,红绫在里面很安静,只有偶尔传出的指甲挠击木板的微响,证明她还醒着。
陆长庚捂着脸上还在渗血的石划伤,拖着沉重的身躯跟在后面,喘气声像破风箱一样粗重。
转过一排崩塌的石墙,那种黏稠的压迫感骤然重了一倍。周遭所有的风声、碎石落地的声响,在这里像是被某种东西瞬间吸干了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。
前方五丈外,一处看似空旷的破败巷道口,站着一个人。
那是个身材魁梧的散修,浑身沾满泥水和干涸的血污,正双手握着一把凡阶精钢重刃,死死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半空。
这人是聂悲风。李长生在商盟的黑市外围见过他,一个痴迷于外家硬功的凡尘阶巅峰武修,力大无穷,号称不靠阵纹也能劈开下品灵盾。
聂悲风没有察觉到后方的来人。他深吸一口气,浑身肌肉如岩石般块块坟起,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。
“开!”
他怒吼一声,精钢重刃带起凄厉的风啸,狠狠劈向前方。
那一刀足有开碑裂石的力道,劈在半空中,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。
刀锋在切入某个无形界线的三寸后,就像砍进了极度致密的透明橡胶里,去势骤停。紧接着,那面无形的规则气墙犹如一张蓄满力的长弓,猛地往回一弹。
聂悲风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收刀的动作。
整股庞大的动能连同他自己施加的力道,顺着刀柄原封不动地倒灌回来。
“当——”
精钢重刃脱手飞出,重重砸在远处的废墟里。聂悲风虎口瞬间崩裂,鲜血飙射。他整个人如遭重锤,向后跌退了四五步,双膝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泥水里。
“为什么进不去……为什么?!”
他死死抓着地面,指甲抠进烂泥里,眼球上布满血丝,嘴里发出毫无理智的低声嘶吼。
“老王前天想硬冲……刚迈进去半条腿,天上就掉下来一堆红色的烂字……生生把他绞成了肉泥!连块骨头渣都没剩下!”
他一边咳血,一边绝望地捶打着地面,全然崩溃。
李长生站在五丈外,冷眼看着这个曾在外围名噪一时的巅峰武修发狂。他没有走上前,也没有出声询问。
眼前这堵看不见的气墙,已经用最直接的方式展示了这片怪谈边缘的底层逻辑——绝对排斥外来灵力,对所有试图硬闯的物理动能实行百分之百的降维反弹。
蛮力在这里,只是一张催命符。
“李、李爷……”陆长庚从李长生背后探出半个脑袋,看着跪地吐血的聂悲风,牙齿直打颤,“连那号猛人都进不去,咱们是不是死定了?”
李长生收回目光,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:“在怪谈里讲武道,和在屠宰场里讲慈悲一样可笑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左侧那片紧贴着破巷边缘的恶臭废墟。
气墙是规则编织的网,只要是网,就一定有接缝。
“去探路。”李长生抬腿踢在陆长庚的小腿肚上。
“哎哟!”陆长庚疼得一激灵,眼泪都快下来了,“往哪探啊?前面那是墙啊!”
“贴着那道沟走。”
李长生刀子般的视线锁死了他。
陆长庚不敢反抗,只能缩着脖子,一步三颤地往左侧边缘挪。那是一条废弃的排污沟,里面积满了黑色的腐水和不知名的兽类内脏,臭气熏天。
陆长庚刚挪到沟渠边缘,脚底踩中了一块生满青苔的圆石。
“呲溜——”
他惊叫一声,肥硕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整个人像个肉球般顺着倾斜的陡坡滑进了排污沟里,连滚带爬地向前滑出去了十几丈远。
他满身恶臭地趴在黑水里,惊魂未定地摸着自己的脖子,却发现自己不仅没被乱码切碎,甚至已经越过了刚才聂悲风无论如何也劈不开的那条平行线。
李长生看得很清楚。陆长庚滑行时带起的泥水,在半空中并没有被那层无形的气墙吸收。那条充满恶臭的排污沟,恰好避开了灵力降维网的覆盖范围,是一个纯粹的物理盲区。
“跟上。”
李长生没有理会还在干呕的陆长庚,踩着排污沟的边缘烂泥,绕开了气墙的正面封锁。
往前走了没多远,前方的烂泥里多了一个隆起的土包。
走近一看,那是一具尸体。
准确地说,是一具被翻找过、甚至剥光了外衣的散修残骸。腰间的储物袋被利器割断了系带,只留下一截平滑的断口。
李长生蹲下身,用那把断了一半的精钢短刃挑开尸体的下颌。
颈部有一道黑紫色的细小伤口,皮肉翻卷,呈现出不正常的枯萎状。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又刺鼻的甜腻气味从伤口处飘了出来。
这是劣质极乐幻香燃烧后的残渣味。
底层拾荒者最喜欢用这种次品麻醉剂。既能掩盖身上的尸斑臭味,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倒那些初入险境、精神高度紧张的雏儿。
李长生站起身,将断刃随手插回后腰。
前方不仅有吃人不吐骨头的规则怪谈,还有专靠啃食同类尸体苟活的恶鬼。
他把肩上的黑棺往上颠了颠,继续顺着破巷往前走。
巷子变得越来越窄,两侧的断墙像两只向内合拢的手掌。周围安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“啪嗒。”
一件沾着大片黑红血迹的低阶铜镜法器,从右侧一面断墙的阴影里抛了出来,骨碌碌地滚到路中央,刚好停在李长生必经的落脚点上。
这是诱饵。也是试探。
如果来人心生贪念去捡,或者慌乱后退,藏在暗处的人就能瞬间判断出猎物的斤两。
李长生停下脚步,离那面铜镜还有三尺远。他没有看地上的东西,也没有去拔刀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。
暗处的人似乎对这种冷静感到棘手。
片刻的死寂后。
空气中那种甜腻的脂粉味,突然浓了几分。一丝淡粉色的雾气贴着地面,悄无声息地像蛇一样朝着李长生的脚踝游了过来。
雾气里不仅有极乐幻香的麻醉成分,还混杂着能扰乱心智的低劣媚术波动。
暗中潜伏的叶轻霓准备下死手了。她不想在这个看不出深浅的猎物身上耗费太多时间,背后的空间乱流同样在逼近她的生存空间。
就在那缕粉色雾气即将触碰到李长生鞋尖的瞬间。
李长生动了。
他一把将背后背着黑棺的红绫扯到身后,猛然回头。
他依然没有拔刀,而是闭上了右眼。
受损的左眼深处,窃天体带来的残缺乱码视界轰然张开。周遭的残垣断壁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红黑交织的扭曲代码。在那片黑暗的墙角处,几条代表着灵力传输的浅粉色波段,正源源不断地向外释放着毒雾。
叶轻霓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。她根本不知道,在这个连高阶剑仙都要退避的死地里,竟然有人能直接用肉眼看透灵力的底层流动轨迹。
李长生的目光犹如极寒的冰窟,死死钉住那片阴影。
他沾着血污的左手食指微微抬起,在虚空中精准地抠住了那几条浅粉色波段的源头节点。
然后,反向一拨。
“咔。”
一声只有在乱码视界中才能听到的物理断裂声响起。
叶轻霓周围原本顺畅向外输送的灵力节点,被一种更高维度的规则蛮横地掐断。那些混着媚术的毒气失去了往外推的压力,瞬间倒灌回她的经脉。
暗巷深处传来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变调闷哼。
那是一种遭遇了完全无法理解的高维压制后,发自本能的恐惧颤鸣。叶轻霓引以为傲的暗杀手段,甚至没来得及接触到目标,就在底层逻辑上被掐成了一团废气。
紧接着是衣物摩擦墙壁的悉索声,正在飞速远去,带着掩饰不住的仓皇。
李长生没有追。窃天体超载的反噬让他的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,咽下了涌上喉咙的铁锈味。
他重新睁开右眼,看向那片阴影。
墙角下,一撮极细的灰白色粉末顺着砖缝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,融进了泥地里。
毒蛇虽然退了,但在这怪谈的边缘,贪婪的眼睛永远不会闭上。
李长生跨过那面带血的铜镜,走到了排污沟的尽头。
浓雾在这里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空洞,一扇残缺不全的巨大木门矗立在正前方。
门前的泥泞里,坐着一个人影。
他手里握着一把断了大半的镇魔横刀,没有呼吸声,只有一股比周遭怪谈更浓烈、更刺鼻的死气,正顺着门缝,源源不断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。
